王富贵的手指僵在厚重兽皮账本的封底。

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印记,暗紫色,线条勾勒成一枚外圆内方的古钱币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。

万界商盟的紫金暗戳。

王富贵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,豁然转身,一把将账本砸在花十娘面前的血水里。“老婊子!你拿商盟的局来套我们?”

水花溅起,混着腥气。

李长生站在旁边,灰袍下摆烧焦的边缘还在往外冒着细碎的火星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那双带着干涸血泪痕迹的眼睛,静静锁定了地上的人。

花十娘本就瘫软如泥,看到那枚印记,吓得整个人抽搐了一下。在这个外门,沾上商盟的监控,等于把脖子套进了铡刀里。

“不是!我没有!”她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半尺,不顾额头磕在碎肉上,“这暗戳是他们强行打上的!外门但凡一天流水过百的盘口,都有这玩意!我没给他们报过实账!”

空气死寂。没有回应,只有血珠顺着门框滴落的微响。

花十娘知道解释没用。她必须证明自己。

她猛地转头,干枯的手指直直指向角落里抱头蹲着的十几个血棘众。“老鼠三!麻六!”

被点名的两个干瘦汉子脸色一白。

“这两个是商盟外围线人安插进来的钉子。每个月悄悄从库房抽走半成流水上供,我一直没敢动。”花十娘咬着牙,声音凄厉,“现在我把他们点出来,随你们到处死!”

两个汉子见状,手脚并用就要往破裂的窗户冲。

王富贵冷笑一声,抓起地上半截带血的刀片。没等两人跑出两步,他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,刀背重重砸在两人后颈。

闷响过后,人软软地瘫了下去。

“断了最后这层干系,你在这暗市就只能跟着我们一条道走到黑了。”王富贵喘着粗气,把残刀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花十娘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。她亲手斩断了自己留的最后退路。

阁楼外的后巷,弥漫着发酵的尸腐和酸臭气味。

剩下的十几个血棘众残党被赶到了墙根。半个时辰前,他们还拿着法宝准备黑吃黑,现在却像被抽了脊梁的野狗,一个个双手抱头,死死盯着脚尖。

陆长庚揣着几张皱巴巴的护身符,贴着发霉的墙根挪了出来。刚才阵眼差点爆掉的时候,他缩在桌下尿了裤子,现在两条腿还打着摆子。

李长生没空搭理这些底层渣滓,打发他出来“管人”。

陆长庚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,看着这群平时能一脚踩断他肋骨的凶神。他颤抖着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三枚刚才从总控室地上捡来的劣质香火珠。

混杂着怨气和极乐幻香残渣的珠子,表面粗糙,泛着灰败的光。

“当啷。”

陆长庚手一松。三枚珠子掉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。

十几个亡命徒的眼神瞬间被钉住了。失去了武力,没有香火压制,今晚异化反噬的剧痛就能要了他们的命。

一息之后,不知道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
一个断了指头的壮汉猛地扑出去,双手死死捂住地上一枚珠子。旁边两人瞬间眼红,一脚踹在壮汉肋骨上,发出骨裂的闷响。

巷子里炸开沉闷的肉搏声。有人为了护住一枚劣币,牙齿磕在石板上崩断,满嘴是血,却依然死死把珠子往喉咙里咽。甚至有人跪在泥水里,对着陆长庚的方向疯狂磕头,额头砸出鲜血,祈求能再赏一颗。

陆长庚靠着墙壁,手心出了汗。

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外门恶霸,现在为了几枚劣币像蛆虫一样在泥里翻滚厮打。

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,顺着他被打弯过无数次的脊梁骨爬了上来。他那张总是挂着讨好和恐慌的脸,慢慢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。

“原来……把人踩在脚底,是这种滋味。”

他又摸出一枚珠子,故意扔进了最脏的臭水坑里。看着那几头恶汉毫不犹豫地扑进粪水,他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
夜色彻底笼罩了外门暗市,但这条狭窄的街道却比白昼更喧嚣。

花十娘经营多年的隐秘分销网开始运转。消息顺着下水道、废矿区和贫民窟迅速蔓延开来。

“能压制异化的纯净药泥,十枚劣币一颗。”

散修们从各个阴暗角落钻出来,挤在幽暗阁楼外的长街上。他们大都干瘦、穿着破烂,身上长满各种畸形的脓疮和鳞片。

即便绝望,没人轻易掏钱。在这修仙界,太便宜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更恶毒的死法。

王富贵站在门口的破木桌后。他不打算费嘴皮子解释。

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
两个被收编的血棘众苦力,抬着一把木椅走了出来。椅子上绑着的,是沈青泥。

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。

“那是沈疯子?她前几天不还因为试废药快烂成一滩泥了吗?”有眼尖的散修低声议论。

沈青泥的下巴和脖颈完全烧成了焦炭,粘稠的口水顺着烂肉往下淌。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,只能对着空气发出“咯咯”的傻笑。
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没看她那烧坏的脑子,而是死死盯着她露出的手臂和肩颈。

那些原本溃烂流黄水的异化斑块,全部停止了恶化。没有灵力冲突的抽搐,皮肉上结出了一层干燥的死痂。

活生生的事实,比任何保证都管用。

“她吃了我们的药泥。”王富贵随手拿起一颗散发着恶臭废药渣味的伪装盲盒,放在桌上。他用精算师般冰冷漏风的嗓音开口,“她脑子坏了,但她不疼了。”

他扫视着一双双逐渐泛红的眼睛。

“当你们发现痛楚能被买断时,倾家荡产就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
王富贵敲了敲桌子:“今天首批三百颗。过时不候。”

短暂的死寂。

“我买!”

一个半张脸长着绿毛的散修猛地扯下腰间的布袋,将一堆带着血污的劣质香火珠和碎银砸在桌上,抢过那颗恶臭的泥丸直接塞进嘴里。

这一举动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。

长街瞬间陷入癫狂。

散修们红了眼,用干瘪的身躯死命往前挤。有人被绊倒,直接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发出惨叫。有人为了抢位置,拔出匕首捅向前面人的大腿。

那些刚被收编的血棘众,此刻彻底沦为了搬运苦力。他们扛着沉重的木箱,从地下室一趟趟往外运。遇到想趁乱硬抢的,直接用刀背砸断对方的指骨。

外面的喧闹声穿透厚重的青石地板,闷闷地传进幽暗阁楼的地下密室。

一张沾着暗红血迹的黑木长桌上,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
那是数千枚劣质香火珠。灰白的、带着血丝的、泛着淡绿怨气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碰撞出沉甸甸的脆响。

李长生坐在一把缺了腿的太师椅上,翻看着手里的账册。他脸上的苍白没有退去,眼底的刺痛依然残存。

“两千七百……三千一百……”

王富贵满头大汗,手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,胖脸因为极度兴奋而充血通红。“爷!光这半个时辰,三千四百枚!外面还在抢!”

对于挣扎在生死线的底层来说,一枚劣质珠子代表一天的命。而现在,这笔足以买下一座小型矿脉的庞大财富,就像开闸的洪水般汇聚到了他们手中。

这群底层的散修根本不知道,他们倾家荡产买到的所谓救赎,实则正在为李长生那庞大而冰冷的敛财帝国充当最底层的活体血泵。

一夜之间。彻底完成了阶级跃升。

李长生合上账册。看着那些散发着怨气的珠子,他眼中没有任何波动。一旦掌握了底层刚需的绝对垄断权,赚钱的速度远比杀人越货快得多。

“药渣的存货还够裹多少盲盒?”他声音平静。

“顶多撑三天。”王富贵抹了把汗,“我让花十娘去收下品灵草的废料了,只要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“砰!”

密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。

花十娘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。她头发散乱,原本常年涂着厚粉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皮。

屋里算盘的劈啪声戛然而止。

花十娘甚至没看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财富,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她抖如筛糠的手里,死死攥着一块巴掌大的菱形情报罗盘。

“卖……卖不得了……”她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拉箱声。

李长生慢慢抬起头。

花十娘哆嗦着双手,将罗盘高高举起。罗盘陈旧的表面上,正闪烁着一排极其刺目的猩红波段。

“这是刚从外围截获的加急通报……”花十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,“商盟的查账阵盘,探到了这片街区的异常流水。”

她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惊恐的眼神打破了满屋的狂欢。

“楚休狂的人……已经锁定了我们。”